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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命的暗潮

最新 · 编辑部 · 2001 年 2 月号 No.98 · 2001.02.01
生命的暗潮
电影公司关掉,不久房子也卖了,我感觉人生什么都不剩,但家徒四壁的我们却还要面对上门讨债的人。很多人原来是好朋友,登门讨债的时候,话都说得很难听,只差没动手打人。陈胜福是一个荣誉心很强、脸皮很薄的人,却只能默默让人家骂,所有自尊都没了,我也两眼噙著泪水,拚命跟人家赔不是。 我忍不住问胜福,怎么不去要回别人欠我们的钱,他说他去过一次了,在那人家里停留不到20分钟。「人家也过得很辛苦,我们怎么再去逼他们?」胜福的个性就是这样,宁愿痛苦自己,多担待一些。 最寒冷的时候,我们夫妻俩还是感受到了几丝温暖。有几位被连累的长辈,仍然很鼓励我们,像是恒春镇医院的高东辉院长,他也投资了佳誉,被拖累到了,但这位老绅士说,他被赔掉的钱没关系,慢慢还,重要的是我们还年轻,要自己先站起来。他不断跟胜福说:「不想住台北,就回来恒春找我吧!」宋长志将军生日喜宴的时候,所有部属都到了,胜福也去祝寿,宴会结束时,宋将军说:「陈胜福你留下来。」接著便趁四下无人时跟他说:「你的事情我听说了,撑得住吗?有困难来找我!」在那么保守、人人怕被牵累的年代,宋将军那几句话,像雪中送炭一样,让我们夫妻永志不忘。 但陈胜福决定在哪里跌倒,就要靠自己从哪里站起来,我们也跟朋友保证绝不脱产,哪怕是一块钱也要拿来偿债,绝不放入口袋里。 一念之差,险些投河 日子一度很艰困,连扑满都拿出来吃饭了,房租还差点付不出来。偏偏山穷水尽时,我又怀孕了。有一天我们夫妻口袋总共剩下100元,陈胜福想,这100元不知道要应付几餐,中午他只买一个便当,回来给我吃,骗我他吃过了,我虽然饿,便当却留一半要当晚餐。 到傍晚,我把半个保丽龙便当放入大同电锅蒸,没想到一打开,保丽龙盒都融化掉了,我还是把旁边的饭菜吃完,胜福回来一看,说这样有毒不能吃,使我非常为肚里的孩子担心。 不能想像在台北的天空下,我们夫妻曾经贫穷成这样,有了这餐,不知道下一餐在哪里。「一块钱可以逼死一条好汉」,大概就是胜福当时处境的写照!而我直到现在看到饭盒,不管100、200一个,我从不计较好不好吃、合不合胃口,捧在手里,只觉得人生的滋味都在里头了。 有一晚,我们夫妻发生争吵,半夜三点陈胜福负气出门,我也不愿意留在家里,就从租屋的开封街走到淡水河第九号码头。 凉风习习,转身走向河滨,水面月光隐隐,吸引我往前探,瞬间两脚已经踏入凉飕飕的海水里……。我双眼含泪,心想这样也好,走下去就可以和心肝儿子重逢,不必在人世间继续折磨……。忽然间,身后有一个声音喊我:「小姐,小姐,妳在做什么!妳快回来!」我愣住了,好像被人看穿心事,惭愧回头——而回过神,心念一转,就是岸边了。 那人是庙里的庙公,他说:「小姐我看妳很久了,妳心情不好吗?来上一枝香,神明自会保佑妳。」庙公点香给我,我也默默接过来拜拜。那个善良人跟我聊天,还说一些轻松的话宽慰我,快天亮了,我才走回住处。 一踏进门,却望见胜福蜷在沙发里,神情疲累的睡著了,我顿时鼻头发酸,又要掉泪。刚才如果走下去呢?这个男人和我们的家就全毁了,而我只留下一身债务,让人谩骂。 那一刻我低头认输了,彻底接受人生的悲剧,心想:「继续吧,最坏就是这样了,老天爷还能把我怎样?」天地这么宽广,难道没有我们夫妻安身立命的地方?一枝草也有一点露,胜福和我努力、善良,我们不会一蹶不振的! 点香皈依祖师爷 公公婆婆在南部知道我们的境况,非常担心,这时候一直呼唤我们回家。公公说,在台北要看人脸色,回来家里永远不缺一双筷子、一个碗,但是胜福不要在落魄的时候返乡。婆婆就转而来劝我:「不然阿满妳先回来。」「回来团里,我还照顾得到妳,跟大家嘻嘻哈哈演戏,日子比较好过,不要一个人闷在台北!」我犹豫再三之后,提著简单的行囊,回家了! 回到明华园,案上有一尊戏神,家人称呼祂「相公爷」,是做戏人膜拜的田都元帅,我凝视祂,祂的前额很特别,画著一只螃蟹,脚踏金鸡玉犬。听说他是唐朝一位将军,叫做雷海青,也是苦命人,出生就是弃儿,被扔在田间,幸赖螃蟹吐沫喂食他,才能活命下来。我跟田都元帅上三柱香,香烟袅袅,温暖地环绕四周,给我无限安定的感觉。我伏首膜拜皈依祂,就这样,明华园在我人生几乎搁浅沉船的时候,成为我落脚的避风港。莫非,冥冥之中已有定数,我幼时被父母带离戏班,命运却送我回来,祖师爷迎接我迷途返航,开始赏我饭吃了。 推荐语:本书完整呈现了孙翠凤传奇曲折的人生历程,从父母的戏剧渊源、活跃的青春岁月、婚后的一时困厄,到加入明华园大家庭的戏台生活,一连串欢笑与泪水交织的人情际遇,就像是一部高潮迭起的生命剧本,令人深受感动。 (本文摘录自时报文化出版公司《祖师爷的女儿─孙翠凤的故事》一书,作者黄秀锦) (出处/直销世纪杂志第98期,2001/03/1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