英雄個個出身低

人類的壽命愈來愈長，而且成長的速度十分驚人。 1.0年前，活到40歲，就算高壽了。這一世紀，台灣人的平均壽命已到70多，女性已經接近80了。下一世紀，據估計，平均壽命應該可以達到150歲。 雖然我們大多數人大概熬不過150個年頭，迎接22世紀的來臨，不過對年輕一輩來說，活個一百歲，說不定是件不費吹灰之力的事。 壽命長了，也有麻煩。 最先出現的就是代溝問題。 40歲，只有兩代，老子教訓兒子，天經地義。80歲，就有四代，老子教訓兒子，老子又被自己的老子教訓，多代同堂，空間擁擠，難免互相傾軋。 不信你看國民黨，國民黨100年了，裡面不知該算多少代，鬧來鬧去，誰都想做教訓人的老子，可又沒有任何一個兒子願意乖乖聽話。家族內部爭來吵去，真夠煩人的。 世代一多，老少之爭自然出現。 現代人不顯年紀，頭髮染染，花衣衫穿穿，看看也都是一尾尾活跳蝦。 老不老要聽講話，一開口就會洩底脾。 有人張嘴就是：「哎呀！現在的年輕人真糟糕，一點用也沒有，不敬業，又懶惰，壞心眼還特別多。」 不管看起來老不老，這人要算在「老」字輩，年輕人敬而遠之為宜。 老愛批評年輕人的，就是已經垂垂老矣的老人家。 世代多了，就是這麼麻煩。80歲的看不起70歲的，70歲的瞧不順眼60歲的，60歲的嫌50歲的新潮，50歲的不愛40歲的前衛，40歲的怪30歲的敗壞風氣，30歲的指控20歲的不知廉恥，20歲的沒法度，只好去踢10歲的屁股出氣。 相差10歲、20歲最會挑眼，差得多了，反而懶得囉嗦，可以和平共處。 老人家要小心的是，不要隨便批評年輕人，一批評，自己的年齡就暴露出來，划不來的。 像我已經快接近老人家的年紀，平日就很當心，絕不會說：「現在的年輕人啊？」這種話，生怕一說就老態畢露。 有時到校園裡去演講，常會聽到學生抱怨找工作的事情，多半的人總是說：「工作不難找，可是挑戰性不高，好像大材小用。說是要大專生，其實高中生就應付得下來。那我多唸這幾年書，不是白唸了。」 老人家要是聽到這樣的抱怨，保證又要舊調重彈：「哎呀！現在的年輕人喔，眼高手低，這沒開始做事就嫌東嫌西，還不知道自己是塊什麼材料，就先以為大材小用，這唸的書，才真是白唸了呢！」 好加在，我不是老人家，我不會唸這本經。 每個人對於第一份工作，都會有幾分憧憬吧！ 學工程的，一出校門，就該是工程師；學文學的，一提筆，就該被人賞識，戴頂作家的桂冠；學醫的，立刻派上用場，當上主治大夫；學法律的，那還用說，大事務所張開雙臂歡迎你做合夥人。 現實，不會照你的劇本演。 第一份工作，往往只是個小角色，跑跑龍套，觀眾連你的臉都沒看清楚，就已經下台鞠躬了。 有一次和一位電台主持人，在節目中談到我們的第一份工作，才深深感嘆：「英雄真是出身低。」 這位主持人是一個音樂家，出過自己的唱片，也有穩定的教書職務和電台節目，講起來年紀輕輕，已是事業有成。 可是談到剛出社會所做過的蠢事，她自己還沒開口，倒已經笑岔了氣。 原來她的第一份工作，是在超市裡做試吃人員，每天守著一個果醬攤子，遇到有客人探頭探腦地張望，就趕緊用塑膠湯匙挖一小匙果醬，請人試吃。 一邊還要客氣地說：「請嚐一嚐我們XX果醬的新口味，現在全面特價，買大送小，買一大瓶就送一小瓶。」 大半的客人吃完果醬，把湯匙一放，掉頭就走，試吃人員又要彎腰行禮，邊說：「謝謝，請多指教。」 位主持人還記得，當時她必須穿上該果醬特製的圍裙，打扮成果醬公主的模樣，而每天下班後，媽媽都會開車來接她回家，感覺上像是幼稚園大班的寶寶要放學。 往事不堪回首，回首盡是笑話。 今日威震八方的主持人，也有兜著圍裙、一小匙一小匙挖果醬的不堪往事。 趁主持人笑得七葷八素之餘，我也把握機會賣弄一下自己的資歷。 反正談到第一份工作，都是一手爛脾，大家打出來，也不過是互相比爛。 我的第一份工作，是暑假到報社工讀。 工讀生只有我一名，不在編制內，每個月2000元薪水，每天上班，至於做什麼事呢？因為大家都太忙，還沒有人有時間好好想想，所以我只是每天坐著看板，啥事都沒有。 倒茶水、影印、跑腿，有編制內的小妹去做，收發信件、分配原子筆稿紙，有總務組老伯處理；至於更高級的工作，採訪、寫稿、編版面，各自有頭上頂著「記者」、「編輯」頭銜的前輩搞定。 什麼也輪不到我。 暑假工讀只有兩個月，我呆坐了半個多月，才被偶然喘了一口氣的總編輯發現。一時也找不到任何正經事，老總靈機一動，「乾脆你來整理我的抽屜。」 這就是我踏入社會的第一步：整理報紙總編輯的抽屜。 板紙的總編輯通常都有一張大大的桌子，和幾個塞得滿滿、打也打不開的抽屜。我們的總編輯也不例外，例外的是他不只有一張桌子，他有兩張。 一張在大辦公室裡，一張在他專用的小辦公室裡。兩張桌子都配備了動彈不得的抽屜數個。 我花了一個半月時間，想辦法打開那些抽屜，把所有的東西倒出來（大半是紙張），全數清掉。 總編輯的抽屜裡，沒什麼秘密。我一直希望能找到情書或女人照片，結果，哼，什麼都沒有。 只有稿件，各種人情稿，塞到他手裡，人情上推不過去，就收下來，扔進抽屜，發不出去，登不出來，徒然使抽屜失去作用，打也打不開。 我照著地址，一封封退稿。 嘻！嘻！ 有個小秘密。 其中一封是我學校的教授，而且是一個專稿關係，不好的教書的教授，我照退他的稿，而且在信封上寫個大大的「退」字。（其實不必要，不過誰也管不著，我高興！） 學生退老師的稿，嘻！嘻！現在想起來，還會偷笑。 整理抽屜，這個起步算是夠低了吧！夠英雄吧！ 一個有學問的人告訴我，麥當勞的創辦人雷．柯洛克，出社會後的第一份工作是掃廁所。 現在麥當勞在全世界有一萬多家店。 這是什麼意思？ 掃廁所！ 為什麼我沒想到去掃廁所呢？ 我只會呆坐在那裡看扳紙，等人家叫我整理抽屜。如果我肯挪挪玉腿，拿個掃把，今天麥當勞說不定是我的。 說什麼英雄不怕出身低，我只氣自己不夠低，當初應該更低、更低一點才好啊！ （出處/直銷世紀雜誌第86期，2000/03/1）